第三百五十四章 勇气-《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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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站在内堂门外,透过半掩的门缝,他看向了里面。
书案后,温言,这个握着大乾最高权力,一言可决万人生死的老人,正微微佝偻着背。
他那已经灰白相间的头发,束在玉冠之中,脸上的皱纹比夏涟第一次见到他时,似乎又深了许多。
老人手中握着朱笔,全神贯注地在各种奏折上奋笔疾书。
瘦削单薄,却又巍然如山。
夏涟看了一会儿,收敛了心神,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
夏涟推门而入,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案前,将手中那几份需要温言做最后圈阅的机要折子放了下来。
然而,做完这一切后,夏涟并没有像往常那般行礼离开。
他站在那里,双手自然下垂,沉默了许久许久。
直到温言批完了手头的那本折子,抬起头看向他。
他才缓缓抬起头,迎着老人的目光,低声问道:“先生...”
“这次南阳事变...朝廷,真的已经下定决心,要出兵了么?”
听到这个问题,温言放下了手中的笔,静静地注视着夏涟。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我记得。”
“你之前在那些折子里,不是一直言辞激烈地说,南方那荆襄的顾子珩,才是大乾真正的心腹大患。”
“说朝廷早该不惜一切代价,出兵讨伐,绝不可有半点姑息养奸之举么?”
“可如今,荆襄那边按捺不住,率先动了手,撕毁了招安,兵出南阳,右相那一派的主战官员们此刻正在朝堂上群情激奋,觉得这是剿灭反贼的时机。”
“连太后,也被顾子珩这等僭越之举触怒,动了雷霆之意,决意要尽起关中最后的精锐之兵,驰援南阳,再图南渡汉水,一举攻伐荆襄,彻底解决这南方事态。”
“这本该是你最乐于见到的局面,怎么到了此刻,你反倒站在这里,向我问出了这个问题?”
夏涟苦涩地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不再像过去那般充满了非黑即白的锐利,而是多了一层深思熟虑。
“之前...是学生看得太片面了,只看到了那贼子在南方的做大,却忽略了这天下大局的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些日子,学生跟在先生身边,仔细思索先生教诲的那些东西,又翻阅了户部和兵部的那些内参邸报。”
“学生越想,便越觉得荆襄虽然狼子野心,确确实实是朝廷的心腹之患,但眼下局势,却绝不是那种‘攘外必先安内’的时候!”
温言微微挑眉,问道:“为何?”
夏涟毫不迟疑,沉声答道:“因为,朝廷已经没有余力了!”
“幽燕那边,异族厉兵秣马,屡屡叩关,那才是随时可能倾覆神州、亡国灭种的生死大患!”
“若是不优先集中国力,解决幽燕边患,反而将帝国最后的一点元气,全部投入到南方的内耗之中。”
“帝国内部越是这般不遗余力地去镇压反贼,中原和关中的赋税徭役就会越重,百姓就会被逼得越是没有活路。”
“到时候,流寇反贼愈演愈烈,平了一批,又出来一批,就此一步步挖空大乾的根基,迟早会给异族南下的契机...这与饮鸩止渴,又有什么区别?”
听着夏涟这番话,温言苍老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了一抹欣然笑意,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眼中满是赞赏。
能想到这一层,说明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在经历了最开始的愤怒与莽撞之后,已经开始有所成长了。
而且,还成长得很快。
“你能想到这些,已经胜过了朝堂上的大多数人。”
但随即,温言却又缓缓地摇了摇头,那抹笑意迅速收敛。
“可是。”
“如果是放在之前,面对荆襄的动作,朝堂上或许权衡一番,还能将这股不顾一切想要平叛的兵锋给压下来。”
“但这次,不一样了。”
夏涟微微皱眉。
温言叹了口气,目光深邃:“顾子珩啊顾子珩...的确是个难缠的对手。”
“过去这一整年里,他在南方表现得越是老实,越是对朝廷恭敬有加,越是按时上贡。”
“此刻,他突然亮出的獠牙,才越是让朝廷感觉到切肤之痛,感觉到那种屈辱!”
“因为,在这一年中,朝廷上下,甚至包括许多地方上的官员和百姓,都已经开始默默接受了朝廷封他为‘荆州牧’这个事实了。”
“但他这次兵发南阳的举动,却像是一记耳光,告诉了所有人,那种平稳,不过是他顾子珩为了积蓄力气而表现出来的模样!”
“他从未放弃过席卷天下的野心,终有一天,他还是会带着他的大军,与大乾朝廷,刀兵相向,不死不休!”
夏涟听得沉默了片刻,才喃喃道:“难怪...难怪这一次,朝堂上主战派的声音又如此之大,甚至连太后都不顾国库空虚,点了头。”
“原来是因为...恐惧。”
“是啊,恐惧。”温言点了点头,“压到极致,便是反弹。”
“虽说之前东南扬州那一战,倾尽国力却打了个糜烂的惨痛例子,就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但现在,朝廷百官们,已经不想,或者说不敢再考虑那么多了。”
“因为,江南的战火再怎么乱,离关中、离长安,终究还是隔着万水千山,还很远。”
“但南阳不同!南阳是中原的门户!一旦南阳丢了,方城被破!荆襄反贼打进中原腹地,饮马黄河,甚至兵临洛阳城下,也不过就是个时间问题了!”
“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谁还能沉得住气去讲什么休养生息?”
夏涟听懂了这套逻辑。
但他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那,如果这次出兵,朝廷的关中大军一败涂地了呢?”
温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夏涟快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了。
温言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发寒。
“...那大概,大乾这两百多年的国祚,就要真的,断在我的手上了。”
夏涟如遭雷击。
“先生...先生此言,是不是太过悲观了些?”他急切说道,“朝廷关中之兵,尚有数万精锐,加上中原各地的兵力,只要调度得当,未必不能将反贼阻挡在方城以南,甚至...”
“悲观?”温言失笑一声,打断了夏涟的话。
“这还远远不算悲观。”
“夏涟,等你什么时候能够明白,我此刻的心里,其实是宁愿他顾子珩,在朝廷的大军赶到南阳之前,就已经拿下了方城...”
“好让朝廷那支东拼西凑出来的大军,因为天险已失、无功而返,从而被迫撤回关中的时候。”
“你再说我悲观,也不迟。”
轰!
夏涟悚然而惊!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位当朝左相--宁愿反贼拿下重镇,也不愿朝廷大军去与之接战?!
这是何等荒唐的想法!
可是,顺着温言的逻辑往深处一想,夏涟却立刻出了一身冷汗。
是啊,如果方城早早丢了,朝廷大军被堵在武关道上,不曾与反贼接战,那到时候强攻武关或者方城就是不智之举了,就算是主战派也不可能叫嚣着要强攻雄关,那反而能保住这最后一点兵力。
可若是大军赶到时,方城还在血战,朝廷被迫将一切向南阳战场倾斜,和已经休养生息了一年的荆襄死磕...那江南怎么办,幽燕怎么办?!
而一旦兵败如山倒。
那大乾,就真的连守卫京城的兵力,都要捉襟见肘了!
看着夏涟那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神情。
温言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在这上面多说,反而转移了话题。
“你最近这些日子,一直在事无巨细地在打听那个荆襄反贼,顾子珩的事情?”
温言问道:“你觉得,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夏涟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有些局促地低下了头,犹豫了片刻,还是如实答道:“学生...学生只是觉得,他虽然是个谋逆的贼子,但他所做的那些事,无论是均田免赋,摊丁入亩,还是整顿吏治,亦或者是建立保甲、兴办实业...”
“朝廷,未尝不能学一学。”
“而学生听了越多关于他推行那些政令时的决绝,和在地方上造就的景象,便越发觉得...”
夏涟抬起头,眼神复杂:“他和那些只知道烧杀抢掠、称王称霸的流寇反贼,都太不一样了。”
温言点了点头。
“出兵南阳这件事,如今,已经不是能够压得下去的了,大军,不日便要拔营开拔。”
“只是不知道,等他们沿着武关道一路下去,到了南阳的时候,那里,到底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事已至此,也只能尽人事,安天命了。”
温言叹息着:“然而,反倒是你刚才说的这最后一句,‘他和其他的反贼都不一样’。”
“很正确。”
“这也是朝野上下,至今都很难用一两个词,去准确描述他具体是个什么样的人的原因。”
说到这里。
温言这一次,沉默了尤其之久。
他站起身,走到内堂那扇窗前,推开了一道缝隙。
春风吹了进来,吹动着老人花白的鬓发。
过了许久,温言才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天光,看着夏涟,幽幽开口道:“但,我这些时日,却一直在想一件事...”
“既然在这乱世之中,在南方,能够横空出世,一个顾怀这样奇怪的人。”
“那么,在这代表着正统的大乾朝堂之上。”
“为什么,就不能出现一个,和他一样,有魄力、有能力、有担当的人呢?”
温言的目光,落在夏涟的身上,宛如实质。
“比如...你?”
夏涟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大乾权柄最重的相公,脑海中一片空白。
过了许久,他才涩声开口:“先生...为何...为何会如此看重学生?”
他今日原本就想问问温言为什么会做这一切,让他成为黄门侍郎,成为他的先生,或许他心里早有了一些答案,但他从未敢想过,温言竟然对他,寄予了这等期望!
“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问这个问题了。”温言淡淡说道。
夏涟低下头,低声道:“这已经成了学生心里的一个病灶。”
“学生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成为这样的人。”
“成为什么样的人?”温言反问。
夏涟咬了咬牙,索性敞开了心扉:“成为那种...和当朝左相成了师生,然后因为这份关系,越过无数英杰,选上了这黄门侍郎。”
“从此在这朝堂之中,结党营私,威风凛凛,变成了自己曾经最痛恨的模样的人。”
温言听着这番有些刺耳的剖白,没有生气,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直到夏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重新陷入了默然。
温言才缓缓说道:“你能当着我的面,问出这样冒犯的话来。”
“说明,你对自己,一直没什么信心。”
夏涟有些颓然地点了点头:“嗯。”
“学生有自知之明。”
“学生,其实就是个再平庸不过的人罢了。”
“论家世,比不上那些五姓七望的子弟;论才干,比不上朝堂上那些科班出身的重臣;论机变,更是比不上那些在地方上历练成精的官场老手。”
“那些世家英杰,那些...总之无论哪一个,他们都比学生,要强上太多,太多了。”
“学生不明白,凭什么,是我。”
温言安静地看着这个陷入了自我怀疑的年轻人,终究没有去否定夏涟的话。而是走到书案前,重新坐下。
“或许吧。”温言说道。
“但你知道么,夏涟。”
“这个天下,很大。”
“很大,就意味着,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总会诞生出各种各样,如过江之鲫般的人才。”
“那些天赋异禀、让你只要看上一眼,就会惊为天人,甚至生出一种自惭形秽之感的天才。”
温言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似乎陷入了某段久远的回忆之中。
“很多年前。”
“那个时候,我还很年轻,还只是在江南某地,任职一个微不足道的地方官吏。”
“有一次,我在下乡巡视秋收时,曾经遇到过一个人。”
“那个人,生得其貌不扬,却有着过目不忘之能,无论多么晦涩艰深的经史典籍,他只要听人读过一遍,便能一字不差地背诵下来;他极善论辩,每每与之交谈,其思维之敏捷,举一反三之通透,常常让我这个所谓的读书人,感到自惭形秽。”
“真论天分,我所见过的天下英杰,无一人能出其右。”
夏涟听得入了迷。
他从未想过,这世间竟然还有如此妖孽般的人物。
他终于忍不住问道:“这等经天纬地之才,若是入朝为官,必定是一代名臣,他是...?”
温言看着夏涟,眼底闪过一丝悲哀。
“他叫阿牛。”
“他只是,一个江南乡下,一辈子都在泥水里摸爬滚打的...农夫。”
夏涟愣住了。
“农夫?”
“是啊,农夫,”温言笑了笑,“因为他家里太穷了,穷到连给他买一本书的钱都没有,他有那过目不忘的本事,记得却全是旁人的言语,还有些用不上的东西。”
“后来呢?”夏涟追问。
“后来?”温言摇了摇头,“我后来当然也曾寻问过...那年江南大水,当地的豪强趁机兼并土地,他据理力争,想要去县衙告状。”
“结果,在半路上,被豪强的家丁打断了双腿,扔进了护城河里。”
“一个有着经世之才、若是生在世家大族甚至足以改变大乾国运的天才,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了一条臭水沟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内堂里,再次陷入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
“夏涟,”温言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道,“这世上的事情,总是这般。”
“人的才能,总是不尽相同的。有些人生来就有着经世之才,但可能他们之中的许多人,因为出身,因为世道,连一天书都读不上。”
“即使他们足够幸运,能够读上书,踏入官场,也可能会因为性格上的弱点,因为太过于刚硬,或者太过于圆滑,最终走上了一条错路,白白浪费了自己的那份天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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