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擎周-《射王中肩》

    林川正在新郑寝殿里翻看弦高从齐都送回的粮价帛书。齐都粟米连跌半月,卫商在临淄扫货的手笔也收了,一切都在往平稳的方向走。子服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一卷刚从洛邑送来的竹简,竹简上刻着世子狐的亲笔。没有封泥,没有印信,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几乎穿透简片。

    “熊通杀其君自立。汉北急。”

    林川把帛书放下。熊通。楚武王,灭国三十余,把楚国从江汉之间一个蛮夷小邦变成了中原诸侯不敢直视的南方巨兽。他问子服消息什么时候到的,子服说刚到的,送信的斥候还在廊下候着喘气。林川说让他进来。

    斥候满身泥泞,嘴唇干裂,左臂甲胄上有一道刀痕,血已经凝成了黑褐色。他单膝跪下,说楚子杀了侄儿自立为君,兵锋已经过了申、息,正在往北推进。守军告急的文书已经送到洛邑了,天子震怒。他每说一句都喘一口气,像是把肺里最后一缕气挤出来。

    林川没有接话。他在心里默算,熊通自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挥师北上,说明他不是临时起意,他早就在等这个机会。申、息是周室南边的屏障,屏障一破,汉北重镇就直接暴露在楚军兵锋之下。他让子服去请祭仲。

    祭仲从门外进来时额上那道横纹又深了几分,手里拿着另一卷竹简。竹简上封泥钤着天子的印信,是天子派出的传召使者已经到了新郑北门。他把竹简递给林川,说天子命郑伯率天子六师伐楚,与申侯会师于申国。

    “天子六师。”林川把竹简放在案上,“六师有多少人。”

    祭仲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案前坐下,拿过笔蘸墨在帛片上写了几笔:六师每师满编一万二千五百人,六师就是七万五千。东迁之后周室财政一直吃紧,六师的战车、甲胄、马匹、粮秣都缺额严重,缺编至少三成,实际能拉的兵也就五万出头。这五万里洛邑虎贲军虽精锐但人少,其余征调的侯国援兵参差不齐,真正能拉出来打硬仗的,就是郑国的驻军。天子点名让郑国领兵,既是信任,也是试探。打输了,郑国的精锐全折进去,打赢了,天子在西边的压力骤减,从此再不敢小觑郑国一分一毫。

    林川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汉北在郑国西南方向,中间隔着陈、蔡和申国。从新郑出兵到汉北,走最近的路也要穿过申国。天子让他和申侯会师,就是要用申国的弓手和郑国的车兵做主力。申侯是武姜的娘家人,这层关系在战场上能不能靠得住,他得心里有数。他让祭仲去申国走一趟,替他摸一摸申侯的态度,同时安排郑军开始准备南下。

    祭仲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说楚子熊通不是寻常角色,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侄自立而不引发楚国宗族反噬,说明他早就把内政摆平了。如今他带着楚军北上,打的是周室汉北重镇,背后是整个江汉平原的粮仓和铜矿。郑国这次南下,实际上是一个人挡在整个楚国兵锋的最前面。郑国赢了,周室欠郑国一个天大的人情;输了,楚国饮马黄河就只是时间问题。

    林川说卿去安排。祭仲躬身退下。

    林川把舆图上的汉北圈出来,又在新郑和申国之间画了一条线。然后他放下笔,往东院走去。

    武姜坐在堂上,手里拿着一卷帛书。帛书上写的是申侯给她的私信,申伯站在她身后。她把手里的帛书放在案上,说申侯这次倾国之力南下,申国的弓手全数征调,由太子亲自统兵。她抬头看着他,说寤生,这次你带郑军去汉北,申国的太子也在军中。他是我的亲侄儿,也是你的亲表弟。这孩子在申国老将面前还有些拘谨,但他箭术不差,申国的弓手都服他。

    “寡人知道。”

    “你不知道。”武姜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寸,随即又压下来。她说她在申国长大,知道申国有多大,也知道申国有多小。申国夹在周、楚之间,以前从来不敢得罪任何一方,这次敢把全数弓手都押上,不是不怕楚国,这次是天子点了名,申侯不得不赌。她把帛书收回袖中,说寤生,你父亲当年送天子东迁,郑国赌赢了。这次天子让你带六师,是赢是输,你自己掂量。申国太子这一仗是你表弟,保住他。

    林川站在东院门口。武姜从来没有对他提过要求,哪怕是叔段的事她也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她不是以母亲的身份在说话,是以申国公主的身份在说话。

    他走回寝殿,在舆图前面站到深夜。祭仲从申国回来后说申侯已经集结了全国的弓手,粮草也备齐了,只等郑军到达便可合兵南下。但申侯私下希望郑军先行,因为申国和楚国之间有旧怨,申侯担心一旦申军先动会被楚国视为挑衅。林川说可以,郑军先行,申军跟进。

    出征那日天还没亮,子服捧来甲胄。林川站在铜鉴前由着他一层一层往身上套,犀皮甲,铜护心镜,胫甲,臂鞲。每一样都是新的,皮革还带着鞣制时的涩味。子服系完最后一根系带退后两步,说君上穿甲比穿命服精神。林川没有接话,他握了握腰间那把自制手术刀的刀柄,铜镜和陶范的记号已经验证过这把刀上附着某种能在特定条件下激活他的现代体感的东西,他把它带上了。

    武姜让人送来一件东西。一把弓,弓身缠着丝线,弓梢包金。申伯传话说这是申国太子小时候学射用的,比寻常弓短一寸劲道也软,太子如今已经换了成年弓用不上了,夫人让君上带在身边,战场上可以给手劲不够的弓手用。林川接过弓掂了掂,弓身很轻握在手里刚好,弓梢上的金箔是新包的,弦是新换的鹿筋。他没有拆穿这个谎话。

    新郑城门口,战车已经排好了队列。黑臀正在检查最后一批战车的轮毂铁箍。公子吕站在战车旁边,穿着那身旧甲,没有戴胄,头发被晨风吹得散乱。祭仲站在另一乘车旁,手里拿着将旗。

    林川登上战车。将旗在风里展开,黑底朱纹。他回头看城楼,垛口后站着一个绛色的身影。武姜没有下来送他,她只是站在城楼上,绛色深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和每次送叔段一样,又和每次送叔段不一样。她没有挥手,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

    大军开拔。车轮碾过黄土官道,尘烟腾起。林川在战车上把舆图摊开,手指从申国往南划,划到汉水东岸,在那里圈了一个点,鄂邑。

    郑军在中途休整时,弦高派出的伙计送来一份急报。楚军的先头部队已经逼近鄂邑,鄂邑守将派人冲出包围送出求援信,信上只有两个字:粮尽。林川把急报叠好放在舆图旁边,没有催促进军,只是让黑臀把沿途的桥梁与渡口全数加固,留足退路。

    大军在申国驻扎了一天。申侯亲自出城迎接,设宴犒军。席间申侯面色始终没有松弛过,他说鄂邑被围已经十几天,粮尽了,求援信使半路被楚军截获,最近一拨逃到申国时只剩一口气。

    宴席散后,林川在申国营中见到了申国太子。表弟年纪比他小几岁,眉眼和武姜有几分像,穿着一身新甲,站在一群老将中间有些拘谨。林川把那把弓递过去,说你母亲让我把这把弓带给你。申国太子接过弓握在手里看了一会儿,说这不是他的旧弓,他的旧弓三年前就断了。林川说那是你姑母专门带给你的,到战场上就明白了。申国太子没有再问,把弓挂在腰间,甲胄的铜护心镜映出身后申国弓手的队列,黑压压的一片。

    郑军和申军在申国休整一日后开拔南下。大军沿汉水东岸推进,越往南走人烟越稀少,汉水两岸的山势渐渐收拢,峡谷深不见底,山风灌上来把战旗吹得猎猎作响。离鄂邑还有不到百里时,前方斥候回报,楚军的斥候已经出现在汉水西岸。两边隔河相望,暂时还没有直接接触,但已经能看到对岸山林中隐约有烟尘扬起。黑臀从前队驱车回来,说对岸烟尘的间距很密,不像寻常行军,是战车纵队在推进。公子吕站在战车车轼上望着对岸烟尘的浓度和间距,瞳孔微微收缩,说这不是前锋,这是楚军的战车主力。话音刚落,对岸密林深处又扬起一道更浓的黑烟,烟柱在半空中折向东南,消失在峡谷深处。

    林川站在战车上,将旗在风里展开。他手里握着那把自制的手术刀,刀柄被掌心捂得温热。汉北就在前面,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熊通自立的时间线。史书上说熊通杀侄自立后两年才开始大规模北上,但此刻楚军已经在鄂邑城下。历史的时间线从他穿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偏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