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正文完-《异常测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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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爷爷的坟在哪儿?”

    周卫孝把路告诉他们:“也可以问同村的老人。他们知道我爷爷的坟做在哪儿。”

    “凶器呢?我是说那个铁锹。”

    “跟他葬一块儿了。”

    警官惊叹说:“你还敢住在那儿?你胆子太大了。”

    周卫孝:“不敢住。警察找到我,我才回去的。我想把家整理一下,可能以后没机会了。”

    无论他怎么苦中作乐、自我宽慰,从那天开始,时间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他过得比跟周识文在一起时还要空虚。

    周识文的血点在他的人生里,成了唯一的色彩,湮灭了所有的感观。

    这一定是对他的惩罚。

    “我很笨,我不知道怎么能让生活变好,只能看着它一点点变差。”

    他想起爸爸追在后面喊“阿孝,别离开我”,就感觉人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想逃,一半想原谅。而后来这些都不需要了,因为周识文死了。

    强撑着的坚强还是破开一道裂缝,露出内里早已不成形的残骸。

    那些被他剥离忽视的痛楚,转瞬回到他的身上,从他不自觉地流下第一滴眼泪后,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周卫孝泣不成声地低语:“如果有办法可以让人忘掉不接受的事,我也想要……我也想。不管是忘掉他的好,还是他的坏,也许我们都有机会……学着怎么做父子……”

    他撕心裂肺地恸哭,眼泪流过他的指缝,落在桌上。

    他想用手挡住自己的弱小,可是这阵感情太透彻、太切骨,他毫无招架的能力。

    ·

    侦查的刑警从周识文家带回来一件快递,说是中午刚到的。

    方清昼看了眼面单信息,确认是周卫孝前两天买的那件短袖,帮忙收下。

    她中午简单吃了两口饭,继续坐在椅子上等。

    独自的枯坐不会让她觉得时间难熬,她勤于思考。她只是想不通,事态为什么会一步步变成这样。如果可以避免,要从哪里开始改掉?

    她研究了那么久的神经科学,研究对大脑的读取和解密,还是不懂人性的复杂跟深奥。

    人类明明可以对他人的命运报以高尚的悲悯。

    却会用铁石心肠来进行对不幸的围剿。

    人类为了沟通而发明了语言。

    却用语言来伤害和欺骗。

    这是为什么呢?

    她觉得这才是异常。但它又是人类根本无法改变的天性。

    赵戎担忧地走过来跟她说话,方清昼这样问他。

    赵戎沉思,随后说了句听起来天真到愚不可及的话:“不知道。如果真相是透明的就好了。大家都可以看到别人的心。”

    “有时候……”方清昼深深地看着他。

    “好了,我懂!”赵戎抢断她的话,不想从她嘴里听到夹枪带棒的讽刺,毕竟她和季和,在语言的攻击上,都太天赋异禀了。

    方清昼说:“不,我是想说,你人很好。”

    赵戎平白无故得了一个夸奖,受宠若惊,又不禁怀疑是什么高端的骂人话术,即使高兴也不敢摆到明面。

    方清昼看着他表情反复变幻,最后唇角小幅地上扬,笃定地想:赵戎不会说话,果然不是因为情商的问题。

    方清昼偏过头,看到周卫孝从办案区被带出来,拿起快递,朝他走去。

    “你在等我啊?”周卫孝两眼红肿,才想起件事,扯了下袖口说,“不好意思,这件外套是他的。”

    周卫孝打算脱下来,可两手被铐着,没法儿动作。只好让警察暂时给他解开。

    方清昼说:“你穿着吧。”

    周卫孝牵强笑道:“穿不进去吧,监狱里不是要穿那种一条条的衣服吗?”

    “你要先去看守所。”警官说,“可以带自己的衣服,不过要检查登记,而且有专门规定和标准。你这件外套太复杂了,还有金属扣和拉链,不大行。”

    周卫孝说:“那让我脱了吧。别弄脏了。”

    他一动,手上的镣铐不停发出碰撞的响声,很轻,犹如在告示什么东西的结束。

    虽然他其实没什么能失去的了。

    方清昼还是说:“你先穿着吧。我查了一下,虽然有发号服,季节性的衣服和内衣裤之类要由家属按时送。你的东西放在哪里?我跟小周可以帮你整理。”

    她把快递拿起来给周卫孝看,问:“我帮你拆了?”

    周卫孝木讷地点头。

    方清昼撕开封条,把那件印着简单花纹的短袖递过去。

    周卫孝手里捏着衣服,整理半天没找到领口,绵软的布料在他手中被揉成一团,水珠从他下垂的发丝间滴落,无声的,一颗颗地打在手背上。

    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哭,并不是因为难过。可想哭的欲望比他在讯问室里还要强烈。

    方清昼觉得他们兄弟俩,有不少相似的地方。

    她问警官:“周随容什么时候能出来。”

    “现在。”警官说,“我们挖到了周识文的尸体。根据法医初步的检验,以及现场的凶器,事实情况基本跟周卫孝陈述的相符。我们分析是,周随容应该是听到两人吵架的动静跟出去,遇上重伤还持刀的周识文,上前想抢他的武器,结果因为血跟头疼的刺激,晕过去了。所以他什么都不记得,因为本来就什么都没发生。”

    方清昼悬空了数月的心终于落了回去,声线竟有些不稳:“好。”

    警官朝后一指:“喏,出来了。你们最好在C市多留几天,保持手机通畅。我们这边可能还会有些事情需要你们配合。”

    周随容懵懵懂懂地走出来,在看到周卫孝捧着衣服哭泣的模样时,那些不明白才化成了诸般的晦涩,浮在他脸上。

    周卫孝停下呜咽,抬头对着周随容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抽噎着说:“我就让你,不要回来嘛。你好不容易走得那么远,为什么要回头?你以后,别再那么笨了。”

    警官轻拍了下周卫孝的肩膀说:“我们要走了。”

    周卫孝擦了擦脸,仿佛从一段堕落的醉生梦死里醒了,醒来不知道能做什么。他不想继续浑浑噩噩地面对一片狼藉的人生,可对于改过自新开启新的生活,又没有足够的指望。

    他把衣服递给方清昼,像堪堪吊着最后一根丝,说:“等我出来再给我吧。”

    ·

    去周卫孝家的路上,方清昼给小周补全了他蹲讯问时期间缺失的信息。随后为了拯救濒死的气氛,她把话题硬生生转到了A市的资讯。

    她还没来得及用上陆盛兴的情报网,路的前方出现了周卫孝的家。

    车停下来,周随容在房子的斜坡边,看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周母。

    他跟方清昼对视一眼,藏下心底未愈合的隐痛,先行开门走过去。

    再次面对这个极陌生又极熟悉的人,他突然叫不出“妈”这个字。

    周随容干巴巴地问:“你怎么来了?”

    周母同样说得滞涩:“早上警察来问我话,下午,他们又通知我,说你被放出来了。”

    周随容“嗯”了一声。忘记自己以前跟她说话时是什么表情,现在连反应都给不出来。

    周母是同样的生疏。

    大概是周识文死了,她发现自己多年的恨那么像一场幻觉,暴露在空气下消逝得无影无踪。

    她没想好要跟周随容说什么,只是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这里。

    起码应该要说一声对不起。

    她嘴唇翕动着将要开口,一道声音快一步叫道:“小周。”

    周随容如蒙大赦地朝她看去。

    方清昼拉开一角车门,眼神直直望着周母,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问:“你是要上车,还是去屋里?”

    周随容在两人之间转了数圈,选择推门进屋。

    方清昼合上车门,走到周母跟前。

    周母面对这个比自己年轻得多的人,莫名有种被窥透了的惭愧。对方清昼那无波无澜的眼神感到畏怯。

    方清昼思忖了下,平缓地说:“我不能理解一个成年人,将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和情绪,发泄到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身上。靠凌虐一个弱小的人来缓解自己的痛苦。以致于到现在二十几年了,他还是消化不了。

    “我没有办法忘记他因为你差点死了。你抛弃过他两次,就当他不在了吧。至于亲情什么的,请不要再跟他提了。也不要对他说道歉,或者冰释前嫌之类伤人的话。你知道他会接受,可他不会释怀。那我不允许他接受。”

    方清昼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这是我的号码,如果你有什么困难,请直接联系我。我会给你提供基础的生活保障,不过仅限于你。谢谢。”

    周母含着泪,嘴唇一片苍白。她没接方清昼的名片,摇了摇手,失魂落魄地走了。

    方清昼注视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她回车里拿上电脑,在前厅找了位置,摆出临时的工位。

    周随容在弟弟的卧室整理。他做过功课,知道要把衣物按照季节和类型分开打包。还要抽空评价一下周卫孝的衣品。

    方清昼记录下近段时间的思路,屏幕角落弹出来一条消息,是梁鸣发的。

    梁鸣:【图片】看我钓的鱼。怎么样?!

    那条鱼还没他的巴掌大。何况这都过了多久了?

    方清昼回他:保护生态,放生鱼苗。

    梁鸣:你胡说什么?这鱼只能长那么大!我给它冻起来了,下次来我给你炒一盘。

    方清昼一时分不清,是鱼更值得同情,还是梁鸣那令人发笑的钓鱼水平。

    方清昼企图让他迷途知返,别在这个自己不擅长的领域里深耕,耕不出三毫米的前途。

    方清昼:你不是说正经人不钓鱼吗?

    梁鸣:我不是正经人。

    方清昼恍然大悟,点开了他的消息免打扰。

    没多久,陆盛兴发来一条鬼哭狼嚎的语言:

    “领导!林姐打电话骂我,她催我回去——说你答应她了!”

    方清昼把这茬给忘了。

    她把陆盛兴的免打扰也给打开。

    这样她可以潜心地工作。

    不多时,几人跟约好了似的,季和也打电话过来。

    每次接到这位人民警察的电话都没什么好事。方清昼默数了三个数,才按下接通,点击外放。

    季和开门见山,径直抛下一个重磅炸^弹:“B市那边说,严见远在今天中午,抢救无效死了。”

    方清昼舔舔嘴唇:“……是吗?”

    季和:“他的遗嘱里给你留了一笔钱。”

    “我?”方清昼狐疑,“给我?”

    “准确来说,是给你的工作室。”季和说,“他可能是真把你当救世主了。”

    方清昼慢吞吞地道:“……我不要。”

    季和:“要不要的,你跟他的律师联系一下。B市那边这会儿还乱得人仰马翻呢,估计不敢随意帮你处理。我把对面的名片推给你,你先开一下权限。”

    周随容耳朵尖得很,听到名字就从屋里出来了,戒备地问:“她说谁?!”

    “没有谁。”方清昼挂断电话,含糊过去,“我在工作。”

    周随容走过来看她的屏幕,把那个未成形的方案构思速读了一遍,笑说:“方总,【案件解析】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太正式了,你想要热度的话,可以起得稍微市场一点。”

    方清昼虚心请假:“比如说?”

    周随容转过电脑屏幕,在最下方打上一行字:

    【凶案现场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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