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三章 夜风-《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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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朝班队伍里的陈识,当时听着那些震耳欲聋的骂声,只觉得自己的脖子凉飕飕的,彷佛下一刻就会有金瓜武士冲过来,把他就地正法。

    可是。

    当退朝之后。

    当陈识缩着脖子,试图悄悄溜走,却在御道上,与那些刚刚在朝堂上骂得最凶、最激烈的官员们迎面相遇时。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官员们尤自愤愤不平的骂声,就突然戛然而止,剩下的只有尴尬的寒暄。

    “哎呀,陈大人,留步留步,今日天气倒是不错...”

    “陈侍郎,令堂身体可好?改日下官定当登门拜访,请教一下陈氏家学...”

    看着那一张张虚伪的面孔,陈识心底的怒火更甚,他在走廊里,回以更加僵硬难看的笑容,然后便逃也似的出了宫,催促着轿夫一路狂奔,跑回了这座陈府。

    此刻,坐在这幽暗的书房里,陈识依然觉得自己的心在砰砰直跳。

    “他到底想干什么?!”

    陈识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脑海里全是顾怀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才安稳了一年!怎么突然又要打了?!那可是南阳啊!朝廷已经震怒了!温言就算再怎么想维稳,为了朝局,也必然会决定倾国力出兵讨伐!”

    “我这颗脑袋,这次是真的保不住了!”

    “不行,我得辞官!我必须上疏,哪怕是装病...不,哪怕是给自己来一刀,我也必须辞官!必须和子珩彻底划清界限!”

    思虑至此,陈识开始满书案翻找着笔墨,就在他着手,准备研墨写下请辞折子的时候。

    “吱呀--”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一阵裹挟着寒意的夜风涌了进来,吹得案几上的烛火一阵摇曳。

    一道苍老身影,迈过了门槛,踏入了书房。

    是陈佺。

    “父亲!”一看到陈佺,陈识那紧绷了许久的理智终于崩溃了,他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陈佺面前,满是惊慌绝望。

    “父亲!大祸临头了啊!襄阳动兵了!樊城丢了!右相今日朝堂发了雷霆之怒,太后也难得松了口,眼看就要彻底调集关中和中原大军平叛了!”

    “这...这该如何是好?朝廷是不是要开始清算了?子珩是真的不顾陈氏死活啊!”

    他急得团团乱转:“父亲,儿子想好了,明日一早,我就上疏辞官!不仅是我,您也辞了那礼部尚书的位子吧!我们立刻向朝廷表明心迹,先彻底划清与子珩的界限再说!”

    “哪怕是被囚于长安,或者押回故里,交出所有的家产,被贬为庶民,也总好过哪天被内卫抄家灭族啊!”

    面对陈识这般近乎歇斯底里的哀嚎,陈佺脸上却依旧那般毫无波澜。

    他缓缓走到书房的主位上坐下,平静地看着陈识。

    “不要乱。”

    “你以为,子珩想不到你所想的这些么?你觉得他此番动手,只是休养生息了一年,便按捺不住,想要重新搅动风云,和朝廷抢夺一城一地的得失么?”

    陈识愣住了:“难道...不是吗?樊城一破,兵锋直指南阳,当初的招安旨意被撕破,朝廷颜面扫地,这不就是直接向朝廷宣战么!”

    “你要这么想也没错。”

    陈佺想了想,先是点头,再是摇头:“但子珩做事,向来谋定而后动,若真的只是一味意气用事,他走不到今天的位置。”

    他问道:“你有没有看过南阳舆图?”

    陈识点头,他好歹在江陵当了快两年县令,怎么可能不知道荆襄那边的大致情况?

    “那你且想一想,子珩他在襄阳,忍辱负重,休养生息了整整一年,期间,朝廷试探,豪强作梗,他承受了多方压力,却岿然不动。”

    “为何要在今日突然动手,一动便是雷霆万钧之势,直取南阳?”

    陈识思索片刻:“是为了吞并南阳,一统荆襄九郡,关上...方城大门?”

    陈佺反问道:“既然你能看透方城这一点,为何又不把目光放得再远一些?”

    陈识悚然而惊。

    他拼命回忆着之前在江陵时看过的那些舆图与地方志,边思索边开口:“难道...图谋南阳是真的,但更大的图谋,是在...江南?”

    陈佺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不是江南。”

    他说:“你还是看不透这朝局,兵发南阳,太多人都能猜到,是一年的休养生息给了子珩底气,想要关上荆襄大门,染指乱战的江南,但又有几个人能联想到,蜀地那边,前些时日蜀王病危请求世子袭爵的事呢?”

    “要打南方,就要直面赤眉、黄巾,和江北的朝廷兵马,既有可能逐个击破,但更可能会引起各方忌惮而殊死抵抗,相反,也正因为没有多少人觉得荆襄会对蜀地动心思,那么西进伐蜀,才会引起最小的波澜,就比如,朝廷真的有余力,去管蜀地么?”

    陈识听得浑身发冷,他已经听明白了父亲这番话的意思--顾怀动手直取南阳并不是完全抛弃了京城的陈家,相反,如果对于南阳的图谋只是为了掩盖伐蜀的大势,那么当一切被掀开,朝廷就绝不可能对陈氏动手了!

    可这么一想,他不仅没有半分安心,反而越发迷茫起来。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如果顾怀真的如父亲所说,已经强大、聪明到了这种地步,那他们陈家在这长安城里的处境,岂不是更加凶险?更加仰仗于顾怀的所思所想,一举一动?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陈识的声音都在发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父亲,难道我陈氏一族,就只能在这长安城里,等着朝廷和子珩之间,杀出个胜者来吗?”

    陈佺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个懦弱的儿子。

    “短时间内,是这样。”

    他轻声说:“我出任了这礼部尚书,你在户部任职侍郎,在这乱世洪流中,我们苏州陈氏,因为婉儿的这桩婚事,因为子珩的崛起,已经彻底卷入了这场旋涡,退无可退。”

    “那无论眼下是何处境,我们,便也只能戴着这副镣铐,继续往前走!”

    “识儿,你记住!”

    “子珩在南边,无论是伐蜀还是下江东,他的势力越庞大,杀得朝廷越是胆寒!”

    “我们陈家,在这长安城里,在这温言的眼皮子底下,就越是要表现得像一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大乾忠臣!”

    “你要比任何人都更痛恨反贼!哪怕你如今手里没有半分十全,但你也要在户部里比任何人都更努力地去为主分忧!”

    “只有这样演下去,其他人怎么看才不重要,因为温言才不会杀陈氏,朝廷才需要留着陈氏!”

    陈识呆呆地看着父亲。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父亲总是那么平静,为什么那些同僚的眼神总是那么诡异。

    因为大家都在演戏。

    整个长安,都是一座巨大的戏台。

    他沉默了许久,才闷闷问道:“那子珩出兵,眼下朝廷,会做什么?”

    温言平静摇头:“什么都做不了。”

    “我自认了解温言,因为我已经认识了他很多年,我一直在想温言到底想做什么,在那个维系朝堂的左相表象下,他到底想做的事什么。”

    “可我一直没能看得透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幽光:“也就是到了最近,大概是因为老想着南方那个年轻孙女婿的缘故,渐渐的,我反倒猜出了一些他的心思。”

    陈识紧张地听着。

    温言到底想做什么...若是有了答案,便能知道朝廷对子珩的态度,对陈氏的态度,乃至于在未来的几年里,大乾社稷到底要走怎样的路!

    陈佺给出了回答:“我们都老了。”

    陈识正屏气凝神等待着下文,听完这五个字,还没琢磨出其中意味,便看见了已经沉默下去的父亲。

    老了,什么老了?不是在说温言想做的事么?怎么突然就扯到了老上?

    可这次,陈佺没有给他解释了。

    一阵夜风吹过,吹熄了书房里那盏如豆的孤灯。

    黑暗,渐渐笼罩了两人。

    陈佺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不再多言,迈步向书房外走去。

    当他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一顿。

    只在黑暗中,幽幽开口。

    “南边动作一大...接下来,这朝堂之上,可就有的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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