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四章 勇气-《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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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涟理了理身上那件仍旧穿不习惯的官服,抬起头,注视着前方。
那里是政事堂。
是这座庞大帝国的心脏,是天下政令的出处,是所有大乾读书人穷极一生、哪怕粉身碎骨也想要挤进去看一眼的无上殿堂。
夏涟缓缓迈开脚步,走上了那长长的白玉阶。
如果说去岁东南事变、朝野震荡的时候,还只是个年轻御史的他,对于这个地方,心里怀揣着的还全是陌生与敬畏。
总觉得这高高在上的政事堂,居然是那般的森严可怖,无论是谁,好像都会被生生剥去原本的皮囊,变成另外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面目可憎的人。
那么现在他的神情,已经变得很是熟稔,甚至透着一丝属于天子近臣才有的沉稳与从容了。
毕竟,他已经是黄门侍郎了。
任谁都知道,黄门侍郎这个品秩算不上高的位子,在这个帝国里,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真正的天子近臣,是宰辅的得力助手,是每日能够自由出入宫禁、在政事堂里旁听天下大事,甚至能够亲自提笔为天子、太后起草诏书的要害之职!
可以说,放眼整个大乾,两百余年来,只要能稳稳当当地坐上这个位置,只要你兢兢业业不犯下什么大错,再熬出些能拿得出手的政绩,借着职务之便培养起属于自己的羽翼僚属,亦或者是顺理成章地成为那些当权者们最核心的班底。
那么,将来入堂拜相,位列三公。
也不过,就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
这是一条被无数先贤验证过的,通往帝国权力巅峰的捷径。
所以,当初为了争夺这个空缺,那场角逐甚至连表面上的体面都快要维持不住了。
那些出身五姓七望,底蕴深不可测的世家子弟,背靠着家族的资源,在各部衙门间疯狂走动,试图用利益和联姻来铺平道路。
那些在地方上摸爬滚打多年、才干出众被调任回京的地方官员们,则带着他们积攒的政绩和名声,试图用资历和实干来打动太后。
还有那些年纪轻轻便高中金榜、才华横溢,一踏入仕途便直接进入六部留任,被清流们寄予厚望的状元郎们,也都在四处拜谒恩师,试图借助士林清议的声浪来造势。
甚至于,连深宫之中那位垂帘听政的太后,也暗中授意,将几个她好生看重的后党文官的名字,强行塞进了那份铨选名录里。
各方势力明争暗斗,互相倾轧。
而就在这等各方角力,暗流汹涌的当口。
夏涟,一个原本在这场争夺中连旁观资格都没有的小小御史,居然就这么坐上了这个位置。
而他在一开始的时候,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到底是怎么越过了那森严的门阀壁垒,出现在了吏部那份候选名册上的。
......
回首自己的前二十七年。
夏涟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其实还算得上是顺遂。
他虽说并非出身于那种钟鸣鼎食、世代簪缨的名门世家,但家中也颇有些家资,良田千顷,商铺数间,足够撑得起他心无旁骛地去读那些圣贤书,去请名师指点。
他从小便聪慧过人,三岁识千字,五岁背唐诗,到了八岁时便能写出一手漂亮的时文,在那片地域也早早地便有了个“神童”的名声。
科考的前几关,无论是县试、郡试还是院试,他都过得很是顺利,几乎都是在一片赞誉声中拔得头筹。
唯一算得上是挫折和遗憾的,大概也就是在弱冠之年,信心满满地赴京参加春闱会试时,第一次,竟是不幸落了榜。
那时的他,站在长安城那放榜的高墙下,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却唯独没有自己。
他也曾有过片刻的失落与茫然。
但没办法。
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读书人,最难过的也是这道龙门。
擦擦额头冷汗,收拾行囊,回到了家乡那间幽静的书房里,继续寒暑青灯,苦读圣贤。
又熬过了漫长的三年。
等到他第二次踏入那考场时,他总算是凭借着扎实的学识,跃过了那道横亘在无数士子面前的龙门。
虽说因为策论的见解过于尖锐,未能入得一甲,被点成状元榜眼探花,但也稳稳地排在了二甲的前列。
无论如何,从那一刻起,他便算是一只脚踏入了这大乾王朝的统治阶层,再也不用担心这辈子做不了官了。
而那一年的吏部官员,或许是因为收了些他家中打点上来的银钱,又或许是真的看重了他那份答卷上的才气,行事也确实还算好说话,并没有将他发配到那种烟瘴苦寒的偏远州县去受苦。
而是先将他下放到了距离长安不过百里之遥的京畿之地,做了一个颇有实权的地方父母官。
在那里,他勤勤恳恳地干了两年。
兴修水利,劝课农桑,断狱决讼,倒也算是做出了些实打实的政绩。
两年考核期满后,他顺理成章地得了个吏部给出的“上上”的优异考评。
以此为晋升之阶,他被顺利地调回了京城,入职了那向来以风闻言事、清贵刚直著称的御史台,成了一名监察御史。
这个职位,虽然品秩不高,实权在平时看来也不算大,手中既无兵权也无财权。
但在这等级森严的长安城里,却怎么也算不上是可以任人揉捏的小人物了。
毕竟,谁也不愿意平白无故地去得罪一个随时能写折子骂你祖宗十八代、还不用负什么责任的言官。
可是。
这份仕履,若是放在寻常官员身上,自然是稳扎稳打、前途无量。
但若是放在那份妖孽云集、背景通天的黄门侍郎候选名册里,却还是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平庸到了极点的味道。
没有过硬的靠山,没有惊天动地的政绩,没有名满天下的清誉。
他凭什么能上那份名单?
而让所有人都觉得夏涟绝对不可能在官场上走得长远的原因是--即使他已经当了好几年的官,见识过了官场上的那些蝇营狗苟,但他的骨子里,却依然还是个带着些近乎于迂腐的书生气的人。
当然了,如果不带着这种要命的书生气。
当初,他怎么可能干出那种彻底豁出命去,单枪匹马跑到堂堂左相面前,指着那当朝宰辅的鼻子,破口大骂其“尸位素餐、苟且弥缝”的事情来?
总之,回想起自己这几年走过的路,夏涟也觉得有些恍惚。
他当初在地方上当那个县令的时候,心态其实还算好。
那时候的他觉得,这世道虽然艰难,但只要自己守住本心,不贪不占,埋头做事,能多给治下的百姓留下一口续命的口粮,能多判清一桩冤案,那便算是对得起自己读过的那些圣贤书了。
可是。
当他真切地见识过了地方上推行政令时的举步维艰。
当他为了那与长安不过百里路程,却如同两个截然不同世道的地方凋敝、易子而食的惨状而感到心惊肉跳、夜不能寐时。
当他怀揣着满腔的悲愤与不解,被调入这繁华如锦的京城,却看到那朝堂之上,那些高高在上、掌握着天下大权的大人物们,竟然对地方上的惨剧视若无睹。
反而依然在为了一个要紧的官位、为了一丁点权力的倾斜,而在那里无所不用其极地争权夺利,排除异己,斗得乌烟瘴气。
这满朝的衮衮诸公,那一个个穿着朱紫官服的饱学之士,竟好似无一人,真正在意这大乾的天下,这黎民的死活,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时。
夏涟心底那团被压了许久的火,终究还是爆发了。
他忍不住了。
御史,本就有着风闻奏事、直达天听的特权,这是大乾官制赋予他们的武器。
那天夜里。
夏涟在书桌前枯坐了一整夜,油灯的烛火映着他那张满是愤怒和决绝的脸。
他沉思良久,最终磨墨提笔。
在那准备递交给天子与太后御览的奏疏上,他没有留丝毫的余地,咬着牙,一笔一划,加上了好些个那些平日里大家连提都不敢提的世家家主的名字,加上了那些高高在上、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六部高官的名字。
他亲手将那些平日里大家都看得明明白白,却都因为利益交织而默契地绝口不提的肮脏事情--从土地兼并到盐铁走私,从科场舞弊到军饷贪墨。
全部捅到了台面上!
那份奏疏递上去的那一天,就震惊了整个长安朝堂。
当时,所有看到或者听闻了那份奏折内容的人,无论是他的同僚,还是那些被他弹劾的大人物,都在心里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御史判了死刑。
大家都觉得,他夏涟最好的结局,也就是被扒了这身官服,打八十廷杖,然后贬官发配到那幽燕的苦寒边境去与草原异族为伴了。
若是倒霉一点,估计第二天就得被那些恼羞成怒的大人物们安上个“诽谤朝廷、构陷大臣”的罪名,直接弹劾下狱,秋后问斩。
可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上头的人似乎完全没有把这份奏折当回事,只是将其留中不发,压在了案头。
而暗地里,也的确没人来找他夏涟的麻烦。
因为他夏涟的脊梁骨,真的太直了。
直到了让那些想要找借口整死他的人,都觉得无从下口的程度。
他当官这几年,家无余财,那点俸禄除了维持生计,全都被他用来接济了贫苦。
他拼命干活,忙得连娶妻生子的时间都没有,至今仍是孑然一身。
做地方官时,官场里那些约定俗成的火耗、冰敬、炭敬,那些官员们拿得安安心心的银子,他夏涟却是一分都不曾沾过。
而进了京城之后,他更是连同僚们之间那些最寻常不过的饮宴、诗会,都不曾去赴过一次约。
堪称是不做一点亏心事,走夜路就绝不怕撞见鬼的典范。
面对这么一个油盐不进、毫无把柄的官场愣头青,大人物们若是想要整死他,就只能下黑手。
可是。
那份奏折刚刚把天捅了个窟窿,把所有的矛盾都暴露在了阳光下。
大人物们也是要脸的,也是爱惜自己羽毛的。
这个时候,谁会在天下人的瞩目下,为了区区一份弹劾奏折,去针对一个清清白白、毫无过错的小小御史?
传出去了,那名声得成啥样?
那岂不是坐实了那奏折上写的全都是真的,自己是在泄愤,是在杀人灭口?
所以。
虽然那些大人物们都被夏涟这不管不顾的一手给恶心得够呛,但却是在默契地没一个人来寻他麻烦。
毕竟这样的例子这样的愣头青,在过去的大乾历史上,倒也不是没有过。
权贵们的想法很简单:反正过上几个月,等风头过去了,这事也就渐渐被人遗忘了。
你小子弹劾的时候有多威风,有多痛快,等大家腾出手来,后面被打压得就会有多狠,和这等蠢物有什么好计较的?
可谁也没有想到。
那份得罪了满朝文武的折子刚消停没多久。
他转头,竟然又因为东南战事失利的事情,直接盯上了当朝左相温言!
大乾开国两百余年,跑到政事堂里指着鼻子去骂当朝相公的。
那真是翻遍了史书,都找不到第二个!
于是,最引人深思的问题,也就随之浮现出来了。
--凭什么?
凭什么他夏涟干了这么些破事,得罪了从世家门阀到当朝宰辅的所有人。
却还是能安安稳稳地活在这长安城里?
甚至连身上的官职都还在,每个月居然还能照常去户部领着朝廷的俸禄买米回家?
估计,整个长安城里,也就只有夏涟自己,在最初的那段时间里,还傻乎乎地以为是当今天子和太后圣明,能够容得下他这等直言敢谏的忠臣。
而但凡是在这官场里打过滚,有点脑子的人,都能一眼看出来。
这家伙之所以还能喘气,背后当然是有人在保着他的!
而且,这个保他的人,还不是一般的高官。
那是能够压下满朝文武的怒火,能够一言九鼎的,那位高高在上、权倾朝野的左相,温言!
至于,为什么温言被这个愣头青当着面指着鼻子骂成那样,不仅没有痛下杀手,反而还要在暗中扶持他一手?
这的确是个让所有朝臣都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这段时间也不是没流传出什么他夏涟是温言私生子的传闻来。
但,不管他们想不想得通。
当黄门侍郎的候选名单在吏部流转时,那上面,确确实实地,有着夏涟这个家伙的名字。
吏部的官员,哪一个不是在官场里修炼成了人精的老狐狸?
他们一看这诡异的名单,再联想到之前的种种事情,立刻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可是当朝左相的意思!谁敢违逆?!
于是,他们直接就把这份名单原封不动地报了上去。
他们也根本不管,夏涟这么一个出身平庸、履历平平,还干了一堆破事的家伙的名字,在一群世家英杰和状元郎中,显得会有多么的突兀和刺眼。
然后。
仅仅过了十来天。
太后朱批,司礼监用印,政事堂复核,上头发下来的明旨便是:
“御史台监察御史夏涟,孤直清正,直言敢谏。”
“升任黄门侍郎,隶政事堂,即日履新!”
一时间,整个长安城都轰动了,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暗地里咬碎了牙齿,在背后跳着脚痛骂。
骂这是大乾承平年间,最大的一桩官场黑幕!
骂温言任人唯亲,骂夏涟是借着骂相公来邀名,实际上早已暗中投靠了温言,成了温言门下最不要脸的走狗。
而身处这风暴中心的夏涟,当他捧着那道圣旨时,心中却没有丝毫升官发财的喜悦,反而只有惶恐。
他从不畏惧靠着心中的那股不平之气,去与那些黑暗腐朽的东西死斗到底,哪怕明知道会粉身碎骨,哪怕为此付出生命,他也绝不退缩半步。
但他却害怕自己,在这权力的侵蚀下,在这个荒谬的官场中。
也不知不觉地,变成自己当初,最厌恶、最痛恨的那种人。
所以。
他决定,还是得再问一次。
......
放下手中那些由天子--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由太后批阅完毕,需要他这个黄门侍郎去下发到各部衙门执行的厚厚一摞折子。
夏涟直起腰,走在政事堂的外堂之中。
这里,是帝国行政运转的中枢,到处都是隶属于政事堂的各级官吏,他们穿着各色的官服,行色匆匆,每个人怀里都抱着堆积如山的文书和邸报。
可没有人敢在这里大声喧哗。
官吏们有的在案头奋笔疾书,飞快地抄写着发往地方的政令;有的在低声审阅、核对着各地上报的赋税账册。
而他的...老师。
就在这政事堂深处的内堂之中。
没错,老师。
自从那道升任黄门侍郎的圣旨下达之后,温言便在私下里,认下了他这个学生。
和自己当初在折子里痛骂,在政事堂里指着鼻子抨击的人,成了名正言顺的师生。
并且,自己还是靠着这个被自己骂作国贼的人,才越过了那道天堑,成为了这清贵的黄门侍郎。
从而有了当初还在苦读时,连做梦都不敢去奢想的锦绣前途。
这等充满了荒诞感的发展,让夏涟的心中,一直感到非常的...别扭,与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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